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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信死因的一段医药研究

发布时间: 2018.11.16 来源:转自《档案博览》2015年第1期 作者:

19472月,宁夏省垣(今银川市)北郊八里桥农民王信因病医治死亡,亡者家属与主治医生发生医疗纠纷,医患双方各自发表声明,社会各界人士亦对此十分关注,省卫生处特召集医药界专家与有关方面人士召开会议进行研讨,引出一段医药学术研究。

1947212日下午5时,宁夏省垣(今银川市)北郊八里桥农民王信因颈部咽喉两边红肿,进城到中医师刘天宝诊所医治。

刘天宝用筷子压舌查看王信咽喉,并为之切脉,谓其“内有虚火,不要紧”等语,当即开一药方:用养阴清肺汤半剂,加熟地5钱、寸冬3钱……橙心3钱、竹叶1钱半等。王信由省城广济堂中药铺购药。

回到家后,王信喝服了第一剂煎药后约两分钟,即将药吐出。过了一会,王信继续喝服煎药,亦吐出。又过了几分钟,王信只喊气闷腹疼,非常难受。过了二三个小时后,王信的儿子(小孩)遂又进城请刘天宝来诊治,刘仅让王信的儿子到广济堂中药铺买了300元的“汉三七”,并嘱咐用烧酒服用。

到半夜2时许,王信体力愈不支,且手足冰冷。

至清晨天亮,王信亲属王礼、王智进城去请西医官侯登云前来诊治,并对侯登云说:“病人上吐下泻,腹疼。”

侯登云即前往王信家中诊视。这时,王信指甲发青,脉搏、心脏均不跳动。侯告之王信家属说:“病已不治,人没救了。”又说:“已无办法,还请刘医师来看吧。”

王信家属立即进城去请刘天宝。刘天宝急忙赶来,看见侯登云在场,王信坐在炕上。侯登云对刘天宝说:“你只看咽喉,而不知他是霍乱。”又说:“你把病看错了,人快死了。”并当即打了刘天宝两个耳光。

因王信上吐下泻,精神不支,王信家属请求侯登云给王信打急救针。侯登云当即用顶细针头,将在安息月会医局买的两支樟脑水药液注射到王信的左胸上部,亦未奏效。早晨7时许,王信死亡。

王信死亡后,其家属即请法院法医检验尸体。

1947217日,经法医检验,王信尸体左胸上部有直径约1寸大的紫块,手指甲发青,脚趾甲及齿龈不发青,腹部亦不胀,瞳孔与常人相同。

为此,王信家属对刘天宝、侯登云的诊治与用药提出疑问,认为是诊治与用药有误而导致王信死亡。刘天宝、侯登云对王信死因进行辩解,认为诊治与用药均无错误。双方在《宁夏民国日报》上均进行呼吁,社会各界人士对此亦十分关注。

218日,省卫生处处长宋子安“为注重民命”,特发起并召集警察局、军医处、中医公会、四十兵站医院、省立医院、德久夫妇医院等医药专家与有关方面人员以作学术研讨,召开“王信死因学术研讨会筹备会议”,进行讨论。筹备会议经讨论认为:“本会纯系学术研究性质,不涉及法律问题。卫生方面应注意是否为急性传染病,嗣后在医院医理上特为注意。”

1947220日下午1时,“王信死因学术研究会”在省卫生处礼堂召开。

参加会议的有省卫生处处长宋子安,王信家属代表、妹夫李国华、侄子王智,王信的主治医师刘天宝、侯登云,法院代表郭炳如,省党部委员王沛,驻宁夏省垣的四十兵站医院代表孙某,德久夫妇医院院长李德久,中医师王治、苏元度,省立医院院长李芳春,广济堂、万盛祥中药铺代表,西医师文万选,省卫生学校校长张善等100余人,与会者踊跃发言,各自阐述了对王信死因及诊治与用药的意见。

会议由省卫生处崔志远主持,首先报告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,并特别指出,本次研讨会讨论结果,纯系学术研究性质,不涉及法律问题。

接着,由有关人员陈述王信诊治与死亡经过。

王信妹夫李国华陈述道:亡者颈病发肿,212日下午5时进城,请中医师刘天宝诊治。刘天宝医师用筷子压舌看病人咽喉,并为之切脉,谓其“内有虚火,不要紧”等语。即开一药方,由广济堂药铺取药。服第一煎药,约两分钟,病人即将药吐出,继续喝了,一会也吐出。过了几分钟,病人只喊气闷腹疼,非常难受。再请刘天宝医师,数次均未到。半夜2时许,病人体力愈不支,手足冰冷。天将明,请到侯登云医官。他一看之后就说:“病已不治,人没救了。”即再请刘天宝医师到来,亦无办法。病人家属即请侯登云医官打急救针(药系樟脑药液,在安息月会医局买两瓶)。7时许,病人死亡。后经法院检验,手指甲及左胸上部约1寸大之部均发青。未暇请神婆及服“汉三七”。

法院代表郭炳如陈述道:217日上午10时,检验王信尸体,其左胸上部有圆径1寸大之紫块,手指甲发青,脚趾甲及齿龈不发青,腹不胀,瞳孔与常人同。

中医师刘天宝陈述道:212日下午3时看病人时,病人咽喉两边红肿,开药方,用养阴清肺汤半剂,加连翘、二花等。5时吃药,七八时又到药铺买300元之汉三七,用烧酒冲服。次日刚天明,即有人打门,叫去为王信看病。至则有侯登云医官在,病人坐在炕上。侯登云医官谓:“你把病看错了,人快死了。”即打我两个嘴巴。

西医官侯登云陈述道:213日早晨,王礼、王智找我看病,谓:“病人上吐下泻,腹疼。”我往诊视,病人指甲发青,脉搏、心脏亦不跳。当时告诉病人家属说:“已无办法,还请刘医师来看吧。”及刘天宝医师到后,余谓:“你只看咽喉,而不知他是霍乱。”打他两个耳光。因为病人上吐下泻,精神不支,病家求我打急救针。我即用顶细针头,将两支樟脑水药液注射于病人左胸上部。

王信侄子王智补充陈述道:亡人吸大烟,1日两次,每次300元至500元,本日未吸。

在有关人员陈述王信诊治与死亡经过的事实后,会议进行研讨发言。

中医师苏元度发言说:当日(213日),有传令兵来找我,说侯登云医官请我。我一出门,侯登云医官已来,见面就问我:“刘(天宝)先生此药方治霍乱症对不对?”我说:“若治霍乱,此方不对。”侯登云医官说:“我把刘(天宝)先生打了两个嘴巴。”

省卫生处处长宋子安发言说:我对此案有几个疑点:(1)诊病时间及病人死亡时间,各主治人及家属均报告不符;(2)尸体检验左胸部青紫一块,洽与侯登云医师之注射樟脑部位相当。据侯登云医师说,注射时脉搏、心脏已停止。但在死后注射,绝不发生青紫,恐注射时心脏未停止或刺破血管,血流皮下;(3)人死后,瞳孔一定散大。据法院检验,瞳孔如常,则一定另有不散大之原因;(4)亡人有大烟癖,而死后瞳孔不散大,是否在服药前曾口服大烟;(5)侯登云医师谓病人上吐下泻、腹疼,系听病人家属所说,彼诊脉、听心脏时均已停止,何以确知为霍乱;(6)亡人手指甲发青,而足趾、齿龈不发青,似乎并非中毒;(7)侯登云医师说,他到时心脏已停,即病人已死;而刘天宝医师说,他到时天已明,病人尚坐炕上,二说不同,也是疑问。

省党部委员王沛发言说:中、西医所说各执一词,我们不问这话,但据刘天宝医师所谓病人喉颈气肿、牙痛,此系实火,而非虚火。诊断虽不切,但用方无害,此方各药不致中毒,况服后两分钟即吐,则药已不在胃内,更无中毒之危险,即或是伤寒症,此方亦不能致死,此药与其死不发生关系。此病究竟系何病,值得研究。此病致死原因,绝非中毒致死,应另行研究。

驻宁夏省垣第四十兵站医院代表孙某发言说:(1)病人死亡如此之速,可以想到心绞症,但不致吐泻,而病人有吐泻现象,似有强酸强碱中毒现象;(2)病人死后瞳孔不散大,为身体内有鸦片中毒之征象;(3)欲明了其死因,非用化学细菌检验不可(白喉菌、虎列拉菌,一周内可以检查出来),但此乃法医方面之事;(4)中医、西医不能致死。

德久夫妇医院院长李德久发言说:(1)樟脑溶于依脱为气体,细针很不易吸入,针管非用粗针头不可,即注射于皮肤下,不能发青紫;(2)中鸦片毒时间,先期瞳孔缩小,后期则散大。

中医师王治发言说:据两方面来说:(1)病重笃,虽用药对亦无能为力;(2)此药无中毒之可能;(3)咽肿用此方并不错;(4)养阴清肺汤,一方清熬,一面解毒,不能致死;(5)服药后致吐之原因,有因胃不服而吐者,有因胃粘膜发炎,突受药物刺激而吐者;(6)腹疼腹泻是否为肠胃发炎,病人自八里桥走来,心中着急,热度增强,亦有使病势增加之可能。

中医师苏元度发言说:据刘天宝医师、侯登云医官两方陈述来看,说是喉症,王信又由八里桥跑来,有使病加重之可能,恐是急性白喉,或系病重药轻。

省立医院院长李芳春发言说:(1)刘天宝医师谓病人曾用“汉三七”,据病家说,买“汉三七”是为别人用的,是否确实;(2)据病症测断,绝非霍乱,况霍乱系国际传染,卫生处应为调查,并令饬县政府每月填报疫情旬报,若未发现霍乱,即无传染机会,病状又不显着;(3)病人反复不安,支持不住,是否为心脏病所致,颇为疑问。

广济堂中药铺伙计发言说:小孩来买“汉三七”,谓替爸爸跳神,用烧酒服用。

万盛祥中药铺代表发言说,王信侄儿因上山拉炭被车压死,或是王信心中着急而生心脏病。

省卫生处处长宋子安发言说:据各中医研究:(1)王信之死与刘天宝医师药方不发生关系,侯登云医官打强心针,系在心脏停止以后,与王信之死无甚责任;(2)王信致死原因可疑,所报告的材料不够,希望亡人家属多多说些很好的材料,以供研究。

西医师文万选发言说:中、西医研讨都无责任,(1)是否病人家属与刘天宝医师或有仇隙;(2)病人来城住的地方与他的病有影响。

省卫生学校校长张善发言说:药物方面既无毒性,是否因白喉毒素麻痹心脏,是否因喉部发炎而引起急性心内膜炎?

最后,省党部委员王沛发言总结道:“今天主要之目的,在中西医用药能否致死,有无错误?现据各方研究,结论如此,中西医用药均无错误,并不能使人中毒。至于王信之死,乃系其它原因,非经化验剖检,不能明白真情,乃系法律问题,不在本研究范围,本会至此可作结束。”

王信死因学术研讨会结束后,省卫生处处长宋子安藉此医案,对省垣中、西医师发表训话曰:

今天召集各位来研究王信的死因,各位于百忙中赶来参加,非常感奋。现在,研讨会已告一段落,本人站在宁夏省卫生处处长的立场上,本主席(马鸿逵)关心民瘼的宗旨,再向各位说几句话。

直到现在,社会上一般人对于卫生处还不甚了解,现在一般人大都仍称“卫生试验处”,而且认为卫生处是一个治疗机关。所以,一有疾病,就说到卫生试验处去看。殊不知,卫生试验处于民国二十九年改组后,已成了宁夏省政府的一部分,卫生处是一个行政机关,是主管宁夏全省卫生行政工作的最高机关,治疗工作由省立医院负责,卫生处的主要工作是推行卫生政令。

去年,本处为推行医药管理,颁布了本省《医药管理实施办法》,严格执行。而一般不明了的药商,竟在外造谣诋毁。

要知道,医药管理是卫生行政中最重要的部门,不仅对一般民众有极大的利益,而于医生、药商也有相当的保障。如王信之死,究竟医生有责,还是药铺有责?事前若经过认真的考试和登记,在法律上也就取得了资格和责任。如刘天宝、侯登云对王信是否有主治的资格,能否负起治疗的责任?是先决问题,业务过失尚属次要。广济堂之药,是否经过考核,有无资质,变化之处配剂合理与否?尚是问题。

刚才,各位研讨结果,认为中医刘天宝用药并无错误,西医侯登云用药亦无不对。但是,在医药管理上来说,刘天宝未经登记取得中医资格,而竟然执行业务,实属不合;西医侯登云系保安处军医,居然超越其业务范围,在社会上行医,亦属不法。总之,本处医药管理执行未能彻底,以致有今日之不幸事件产生。以后,切望各位要绝对接受医药管理。

次之,要说到医生的医德。医德是医生的生命,没有医德,便不能算医生。有些人竟以一知半解胆敢治疗,巧立名目,意图敲诈。如侯医官之“黄色糖焉”,究系见诸何书?每针向人索15万元。再以一人之精力,专门一科尤不能精,而侯医官既系西医,又系中医,似此乱行,殊不合科学原则。

再次,是中、西医的关系。中医是我国5000年来的国粹,自有它的优点;西医是各国科学家殚精竭虑的研究出来的一种科学与医学,将来经过若干年的融会贯通,中、西医可能打成一片,医生的目的均在治疗,中、西医不过方法之异耳。在此原则下,中医不应攻击西医,西医也不应攻击中医。再说,中、西医各无深刻研究,何所据而攻击。过去,我们常常看到报纸上中、西医互相攻讦的事实,就如王信之死,中、西医也就互相攻讦,西医说中医的药吃坏了中医说西医打针打坏了,这种言论是万万要不得的。我们要明白,中、西医是一家,以后,我们要痛改以前互相攻讦的恶习,要互相合作,共同研究,取长补短,共谋发展。

最后,我拿几个口号作为结论:(1)中西医的目的均在保障人民生命;(2)中西医是一家;(3)医生要提高医术;(4)医药界应遵守医卫法令。

228日,《宁夏民国日报》开辟“王信死因研究专页”,将此次研讨会的情况公布于众。

——转自《档案博览》2015年第1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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